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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 - 记2006年第51届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 序章: 凡是学习小提琴的人,从入门的那一天起就会听说这么一个人—这个人用他手中的小提琴使整个世界都为之陶醉为之疯狂。他对小提琴界乃至整个音乐界的冲击都是空前的,他的艺术影响了一个又一个名留青史的音乐家。他就是传奇而伟大的意大利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
小的时候,我有过一本厚厚的复印手抄谱,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封面写着《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于是我想:“或许有一天我能够把小提琴拉好,能够在舞台上演奏这些乐曲?” 上了音乐学院附中,我买过一张CD,随CD赠送的一张海报上印着帕格尼尼自己的小提琴-“大炮”的照片。于是我想:“或许有一天我能用这把名琴演奏,听听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在我的手中所发出的声音?” 后来去了伦敦念大学,看到了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的消息,了解到了这项为了纪念帕格尼尼而举行的比赛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规模也最大的小提琴赛事之一。于是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也能站到这个世人瞩目的领奖台上,领取这一至高无上的荣誉?” 今年,这些梦想都成为了现实—我在帕格尼尼的故乡演奏了大师谱写的乐曲;我用大师自己的小提琴演奏了音乐会;我成为了第五十一届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的金奖获得者! 初赛: 其实,两年前我就有了参加上一届帕格尼尼比赛的想法,我的报名申请也被接受了。可是就在临比赛的前一个星期,我突然生了病,重感冒加上扁桃体发炎,整个人一天到晚完全是晕晕忽忽的,连白开水都难以下咽,根本就没有办法准备比赛。不得已,只好在比赛开始几天前放弃了参赛的计划。两个多星期后,我从网上得知,第五十届帕格尼尼比赛第一名空缺。 今年,为了弥补上次的遗憾,我早早的就寄出了第五十一届比赛的报名表格。帕格尼尼比赛本来有一轮录音选拔,但是对于一些已经在重大国际比赛中获得过奖项的青年小提琴家来说,这个步骤却可以跳过。由于在过去几年的“征战”中,我也收获了不少的奖,所以在别的选手还在等待选拔结果时,我就已经开始安安心心地准备比赛的了。说来也巧,今年我的音乐会曲目中,刚好需要演奏不少帕格尼尼的作品,而明年年初计划的CD录音,也是一张帕格尼尼专辑,而这些都是去年在打算参加帕格尼尼比赛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的。 九月二十号,我离开柏林来到了帕格尼尼的故乡,也是比赛的举办地—热那(GENOVA)。比赛组委会为选手安排了住宿,而我非常幸运地被安排到离比赛演奏厅只须5分钟步行路程的一家宾馆里。不过也有不太走运的事情—我托运的行李却丢了,里面还有我登台演奏所需要的演出服。 第二天清早,所有的参赛选手都来到了市博物馆报道。在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之后,比赛中第一次会使选手感到紧张的时刻到了—抽签。这次比赛一共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五十五名青年小提琴家参加,其中有四名中国大陆选手和三名中国台湾选手,也不乏一些已经在世界音乐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新秀。比赛抽签方式跟传统方法不太一样:一般比赛是选手自己为自己抽签,但组委会这次却请了参赛选手中年龄最小的一名韩国女孩来为所有的选手抽,抽签顺序则跟往常一样按字母排列。最后,我得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号:“No.25”,按照这个号码的安排,我将于初赛的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三日下午日登台献艺。抽签结束之后,组委会安排所有的选手参观了帕格尼尼自己曾经拥有的,制琴大师瓜内里(Guarneri
del Gesù)1743年制做的小提琴—“大炮”("Cannone")。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把价值连城的意大利国宝级名琴,要不是它被悬挂在厚厚的防弹玻璃橱窗里,我真恨不得用手去感受一下这把陪伴了帕格尼尼一生的乐器。这时,别的参赛选手都拿出了自己的照相机开始跟这把传奇的小提琴合影,我虽然身边也带了相机,却突然有了一个另一个想法:我也要跟“大炮”照相,担不是玻璃橱窗里的“大炮”,而是拿在我自己手里的“大炮”!接着我便走出了展厅。 之后的一天半,当然是在宾馆里“埋头苦干”了。第一轮的曲目并不很多,但却是小提琴技艺的“测金石”—
巴赫,帕格尼尼的无伴奏作品和莫扎特的一首协奏曲。除了刻苦准备比赛之外,我却还有另一件事情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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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失的托运行李一直没有找回来,没有演出服我怎么上台演奏?好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时穿了黑色的牛仔裤和休闲鞋,我又向一位以前就认识的比赛选手求助,从他那里借来了一件比我实际身材大两号的白衬衣。。。之后,我向比赛组委会说明了我不得已的难处,他们也非常的理解,并告诉我这不会对任何的事情有任何的影响。就这样,我穿者一身不伦不类的“演出服”登上了这么一个重大国际比赛的舞台。 第一轮结束后,觉得自己发挥的还算不错,尤其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听在台下观摩的朋友说,在我演奏完第24首随想曲的一段左手拨弦变奏之后,只听见评委席里传出了一声“WOW!”。 之后,大家就已经开始谈论,说我十之八九将获得“最佳帕格尼尼随想曲奖”。 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所有的五十五名选手都结束了自己第一轮的演奏,组委会通知大家初赛结果将于一个小时后公布。晚上十一点正,所有的选手都准时到达了音乐厅,可是等啊等,足足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些住得比较远的选手不得不为了赶上最后一班共车而提前离开了。终于,评委会主席在12:30am左右出现在了音乐厅里,接下来,他用英语和意大利语说道:“现在,我将按照出场顺序宣布进入复赛的11名选手的名单。。。”在他念完第4名复赛选手之后,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名字。 复赛: 比赛进入复赛阶段之后,只有两成的选手晋级,而我成为了硕果仅存的中国选手。但是我的同胞们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与鼓励,我在此衷心地感谢他们。 按比赛章程,二十五日用于复赛选手的合乐排练与调整,复赛将于九月二十六日继续进行。 复赛一共两天, 每名选手需要演奏一整套的独奏音乐会去目,必须包括一首完整的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一首专为这一届比赛而作的意大利现代派独奏小提琴作品,和一首帕格尼尼的炫技型乐曲。我从初赛的第25号变为了第5号。而就在大家都忙于准备第二轮的九月二十五日,我丢失的行李终于被机场人员送到了宾馆,我也不再需要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出服而发愁了。 跟钢琴伴奏的排练是在热那亚市的帕格尼尼音乐学院里进行的,每位选手分别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于一套完整的独奏会曲目来讲,这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光是从头到尾演奏一遍所有的曲目,就已经需要将近一个小时了。当然,这也是对参赛选手考验的一部分。由于帕格尼尼音乐学院不在市区内,需要坐公交车才能到那里,我也因此有了我比赛过程中唯一的一次机会来欣赏热那亚市的风光。 我的伴奏是位非常典型的意大利人,很随和也很热情,虽然有时候略显不够严谨。乐如其人,音乐上也是这样。所有的器乐声乐比赛(钢琴本身除外),不光是对器乐声乐演奏者本身演奏水平的挑战,也是对钢琴伴奏能力的挑战。他们需要准备的曲目量比我们还要大,而且还要随时根据不同的合作者的不同要求来改变自己的演奏方式。非常幸运的是这次比赛所请来的伴奏钢琴家,都是非常有水准的。 九月二十六日,复赛正式开始。复赛的地点改在了“卡罗。费里奇”剧院(Teatro Carlo Felice)可容纳近千人的大音乐厅里举行,音乐厅的音响效果很不错。下午头四名选手先后登台演奏,而我是晚上组的第一个。 一般来讲,我演奏的绝大部分音乐会都是在晚上开始的,所以对这个时间段也最为适应。因此,复赛是我自己认为整个比赛中发挥最好的一轮。虽然比赛难免会因为有点紧张而出现一些小的失误,但总体上来讲,我还是感到满意的。比较有意思的是在复赛中,每位选手都需要演奏那首专为比赛而作的乐曲。这届比赛是帕格尼尼比赛历史上第一次特约一位当代作曲家为比赛谱写一首小提琴独奏曲。作曲家为意大利人 — A。Corghi,他给自己的曲子命名为《切分音》《Syncopations》。非常与众不同的是虽然是小提琴独奏,但他却象钢琴谱那样,用了两行五线谱来谱写,上面一行是用弓演奏,而下面一行是同时用左手拨弦演奏。这是受帕格尼尼为独奏小提琴而作的一首名为《二重奏》作品的启发而写成的。比赛组委会也为这一首现代作品设立了一个“现代作品最佳诠释”奖。这个奖项最终为另一位决赛选手获得,而后来,我才知道我跟他在这个奖项的评选结果中,只相差了一分。 二十七日下午的复赛结束后,组委会通知所有的选手于晚上8点到音乐厅等结果。虽然大家都预料到了这一次依旧将会推迟,但是所有的选手还是准点到了现场。果不其然,直到了八点三刻,评委会主席才和另外八位评委来到音乐厅。不过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却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和公布第一轮结果一样,评委会主席用英文和意大利文做了简单的介绍后,开始依照出场的顺序公布六名决赛选手的名单。按常规来讲,我初赛与复赛都是在比赛进行到半的时候上场演奏的,因而进入决赛后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我拉完复赛之后,听了听在我之后的几位选手的演奏,自己心里一盘算,也认为有两三位非常有希望晋级决赛,因此我认为自己的名字将会在第三个被念到。那知公布的第三位决赛选手并不是我,等到第四位,仍然不是,我的心顿时凉了一大半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久违的 “Feng Ning” — 我闯入了最后的决赛! 决赛
这点或许可以说是我的优势,毕竟我比其他选手的经验多些,阅历也深些。但与此同时,我却感受到以前从未感受到的一种压力,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岁月不饶人”吧。 接下来的两天里,六名决赛选手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跟乐队的排练。 决赛同样分两天进行,要求选手分别演奏两个协奏曲,一首是帕格尼尼协奏曲,另一首则在规定的大型协奏曲里任选一首。我将于九月三十日演奏帕格尼尼第一协奏曲,十月一日演奏勃拉母斯的小提琴协奏曲,都是D大调。 和乐队的排练总的来讲还是很顺利的,乐团团员也非常的认真热情。我可以很轻松地用我的音乐把他们带动起来。在排练帕格尼尼协奏曲的时候,我刚刚拉完第一乐章的前半部分,乐队队员就已经开始为我鼓掌喝彩了。 或许受了“自己是年纪最大的决赛选手”想法的影响。决赛时并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最好水平,虽然在第二天演奏完勃拉母斯的小提琴协奏曲时,我成为整个比赛过程中唯一一位由于观众反应热烈而不得不返场谢幕的选手。 比赛终于结束了,至少我能够控制的那一部分已经结束了。为了庆祝一下,我和决赛最后一个上场的韩国选手(后来的第二名获得者)决定利用等结果的时间出去喝了一小杯。我们都想:“反正初赛复赛的结果都晚了那么久,那决赛的结果还不知道要推迟到什么时候呢!” 那知道,按照比赛的要求,初赛与复赛是通过投票:“是”,“否”,“或许”来决定。这样的话,得到一定“或许”票数的选手就需要通过讨论来决定晋级与否,因此需要时间自然就长了很多。但是决赛却是通过打分来决胜负,分数统计出来之后,就不再讨论了。因此,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决赛的结果就已经统计出来了。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们点的饮料刚刚送到,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一接听,电话那头是组委会工作人员焦急的声音:“Where are you now,we have the result
ready,and all the juries are waiting for you!”。当然了,比赛结果马上要了公布了,却发现第一第二名都不见了,能不急吗?而且颁奖时评委等选手的情况也至少算是数十年不遇吧? 然而,这还不是比赛里发生的最有意思的事情: 当我们急急忙忙跑回了音乐厅,早就在那里等待的工作人员把我们马上带到后台。这时所有的评委们走上了舞台,评委会主席致辞后开始公布结果。可以想象当时我的心情是多么紧张和激动,但偏偏这个时候评委会主席却开始只用我一句也不懂的意大利文讲话。就这样,我听见了我的名字被叫了三次,便糊里糊涂地走上舞台领了三次奖,至于自己到底得了什么奖,当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直到第三次领完奖,我才有机会问站在我身后的评委。评委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你还不知道?你赢得了比赛的第一名!” 赛后与“大炮”琴
由于这把琴极其特殊的历史和艺术价值,除了帕格尼尼本人以外,没有任何一位小提琴家能够长期用它来演奏。即便是获得了用其演奏的殊荣,也不过就是区区的几个小时的适应和演出。一旦演奏结束,“大炮”又将马上被送回博物馆。 帕格尼尼比赛历年来都有一个传统,就是赛后邀请历届比赛的优胜者用这把传奇的“大炮”演奏,相信有很多前去参加这项赛事的选手,不光是为了比赛获胜的荣誉和丰厚的奖金,也是为了能够得到这么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而来的。 由于在比赛中获胜,比赛结束了之后,我自然而然也就受到比赛邀请因而获得了这么一次跟“大炮”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于是,在赛后回到柏林稍微休息了一周后,我又回到了热那亚。 音乐会是十月十二日举行的,而十一日,我则有三小时的试琴时间。由于已经有把琴为我准备好了,所以这一次的意大利之旅也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没有带着一把小提琴出远门。 来到博物馆,也就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大炮”的那间屋子,只见管理人员把玻璃柜上下的两个电子密码锁打开,输入了密码,然后将玻璃柜门打开,小心翼翼地把“大炮”放在了准备好的空琴盒里,在保安的陪同下,把琴护送到了试琴的地点。也是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真正的把这个意大利国宝捧在手中欣赏。 乍一看,“大炮”并不属于那种拥有“美丽外观”的小提琴,油漆偏暗,光泽度也不是很好,不过却给人一种历经时代沧桑的感觉,而且就其琴身来看,保存地相当完整。论琴的音质,不属于那种反应灵敏一碰就响的类型,更多的时候,往往需要多用点心,多注意一点,才能演奏出“健康”的声音。不过,一旦我使“大炮”发出这种“健康”的声音,我也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帕格尼尼当年会给自己的爱琴取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了。这种琴声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它的音量奇大无比,但它的音质却是一种既有女高音的响亮华丽,又有男中音的厚实沉稳的共同体。用“大炮”来演奏,你可以感受到它的声音毫不变质地从舞台一直传到音乐厅的最后一排。事后很多人问拉了帕格尼尼自己的琴有什么感想,我只说了一句话:“可惜啊,我不能把它带回家!”
后记 用笔杆子(其实是键盘啦)讲故事一直就不是我的强项。从小到大,老师和家长们常夸的倒是我用弓杆子讲故事的能力,这点到现在也没有变。写(打)了这么多字,也是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有言语幼稚的地方还希望大家一笑了之。毕竟这也是我一生中的一件大(喜)事,心里有很多话想写下来,也希望大家跟我一起分享我心中的喜悦之情。
宁峰 2006年10月末,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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